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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期间:一位博士生的返乡笔记朋友圈爆红

2015-03-05 14:18:41 来源: 新华网
一位博士生的返乡笔记朋友圈爆红

  春节期间,一篇《博士春节返乡笔记》在微信朋友圈热传。作为一名出身于农门、长期跑三农的老记,“三农”问题能受到如此关注,倍感欣慰。同时,老记读完也有些话想说,请大家拍砖。

  关于“乡村的破落”

  《笔记》对农村的生活状况,以及乡村没落的许多描述,许多人都有同感。特别是该文在春节期间、以返乡笔记的形式发表,确实戳中了痛点。笔者在春节、平时回乡及农村调研时也是感同身受,具体不表。

  但怎么看乡村这些变化,老记认为《笔记》持否定态度,并引用一名打工者的话把问题归咎于改革开放,是不恰当的。用全面、辩证、发展的眼光和过程论的观点看,当前,城市化浪潮不可阻挡,城市生活为多数农民向往。在现有生产力水平和人多地少的国情下,只有减少农民,才能富裕农民。所以,30多年来,工业化、城市化使得大量农民进城打工,农民子弟上大学后也定居城市。这是他们自由选择的必然结果。对此,我们应该积极看待。为什么说我们还是发展中国家,为什么说发展是硬道理,就是这个道理。

  其实,目前不少地方已经出现了“逆城市化”现象,比如农民返乡、资本务农、农村户口吃香等等,有的甚至提出逃离“北上广”,农业成为“新蓝海”。资金、人才、产业向农村转移,这也许意味着未来农村的大发展、农业的新空间。

  国人普遍都有怀旧情结。我们都怀念故乡,却不会拒绝现代文明。如果不顺应工业化、城市化浪潮,我们或许可以保留传统乡村文明,可以不用抛妻别子外出打工,但我们国家有发展吗?社会有进步吗?那样,我们国家或许将一直停留在农业文明时代,何谈民族复兴?

  同时,我们还应多从大多数农民的立场,而不是简单的知识分子视角来看乡村问题。老记在农村多年采访发现,对打工增收、取消农业税、发放补贴、新农保等近年来一系列惠农新政和农产品价格的稳步上涨,多数农民还是满意的。特别是一些上了年纪的农民,更是欢喜振奋,幸福洋溢。那些关于乡村社会断裂、乡村文明跌落等问题的描述,更多是部分知识分子的乡愁、无奈甚至失落。农民们看问题,其实更为现实。

  当然,下一步的目标,应该是城市和农村共同发展。同时,在发展的过程中,要更好地保留、传承和发扬中国传统文明的精华。但这需要时间,需要过程,需要大家共同努力。

  关于“知识的无力”

  对于这部分,《笔记》中类似“几乎每一个农村的80后大学生,都是以牺牲整个家庭的幸福为代价来读大学的。但他们中的绝大部分,毕业后没有希望收回成本,倒是让年迈的父母继续陷入困顿”这样的表述过于绝对化、不够严谨,但作者对“举全家之力把子女培养成大学生的家庭”往往在农村处于困境的观察,还是比较细致并有洞见的。

  就拿老记自己来说吧。从上世纪80年代到本世纪初,由于笔者家里就学孩子多,教育负担重,我家一直是全村最穷的。我家第一台电视机是我大学毕业后、大约在2003年用弟弟的打工收入购买的。那时,全村除了我家其他家庭都买了电视机,且附近亲戚邻居都建了新房。除了上学期间家庭困难,大学毕业后“知识的无力”实际上也有所体现。我是村里、乡里同年龄段为数不多的大学本科生,也是当年全县高考状元。但直到现在,如果用家庭财产来衡量,我家在村里、乡里、县里都是中下水平。

  笔者说这些,是想说明《笔记》所说“知识无力”的现象确实存在。随着近年来“民工荒”和“大学生就业难”问题加剧,这种现象甚至愈显突出。早在七八年前,老记就调研发现:一定程度上,我国人力资源市场上呈现一种“倒金字塔”现象——读书越多就业越难,许多农村家庭花了全家积蓄、甚至举债供孩子上大学,有的毕业即失业,有的虽然就业,工资却很低,上学成本回收遥遥无期。“读书无用论”因此在一些农村滋长。

  小时候,大人、老师教导我们“知识就是力量”“知识改变命运”。然而,等我们大学毕业后,为什么知识就不值钱了呢?对此,老记曾做了较长时间的调研和思考,最后想到几种解释:

  第一,金钱、收入并非衡量命运、成败、幸福与否的唯一标准;第二,知识可以转化为长期的思维方式、学习能力、发展潜力、发展空间、生活品质等;第三,由于教育体制等问题,专业不对路难以就业,或工价不高;第四,知识是力量,实践也出真知,磨难更炼人生。或许,当我们在课堂上愉快学习的时候,那些没上高中、大学的小伙伴们,正在社会大学里不断实践,流汗流泪流血,学到了更多真知。

  当今及过去二三十年的中国,可谓条条大路通罗马,不管学历还是阅历,不管是知识还是实践,只要肯学苦干,你都有机会成长、成材、成功。一些人“知识无力”的背后,是其他人有阅历、磨难弥补了知识的不足。

  关于贫困农村“娶妻难”

  《笔记》一文,关于“农村男青年在本地找媳妇越来越难”等问题的描述,是老记最为赞赏的。这也是近年来高速发展的中国,学界、官方乃至基层干部都会忽略的一个重大“三农”问题和社会问题。老记掌握的情况比《笔记》里的描述更为严重。老记故乡赣南,是全国14个集中连片特困地区之一。我起初关注到这个问题大约始于5年前。当时,母亲偶尔从乡下农村来我所在的城市居住,经常给我讲一些故乡琐事。她一直牵挂我一位堂兄的婚事,不时说起他都30多岁了还没结婚。再后来,母亲又陆续说起村里一些我认识不认识的村民三四十岁了还没有讨到老婆,有的上门入赘,有的娶了离异女,有的娶了丧偶女。

  老记感觉此事可能不是个别现象,就开始在下乡调研时乘机了解,一了解吓一跳。在赣南山区农村,男青年娶妻难问题竟然是比较普遍的存在。有的一个自然村30多户人家,竟然有20多名30岁以上的男青年没有结婚,大的40多岁,50多岁的已经不算了,俨然成了“光棍村”。

  《笔记》主要说娶妻负担重问题,还没说到因为负担不起而“打光棍”的情况。而老记采访过的数十个上百个山区村庄,许多都有数量不等的“光棍”。这些光棍有的身体精神都好,健康勤劳,也没有女子愿嫁,主要原因就是家庭贫困,在乡里、县城没有房子。可要在乡镇拥有个楼房需要的十几二十万元,对于这些贫困家庭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

  老记认为,农村剩男问题的实质其实是贫困问题,是贫富差距问题。他们是“中国奇迹”高速列车上被落下的群体,是我国区域发展、城乡发展不平衡的牺牲品。在7亿农民中,他们或许为数极少,但不该被遗忘,不能被遗忘。因此,老记曾对这些现象进行了适度报道,也直接同当地党委政府领导交流反映过。在各方努力下,国家对赣南的贫困落后问题,出台了系列振兴发展扶持的政策、措施。但后发地区要发展,谈何容易?

  近年来,媒体频频报道骗婚、跨国婚姻等问题,背后都是贫困农民结婚难问题,根子都是发展失衡、贫富差距过大。老记呼吁,有关部门和有识之士,应就农村娶妻难问题、光棍现象进行调查研究,综合施策,标本兼治,共同为解决农村剩男问题献计出力。

  老记认为,当前的乡村问题不能简单一概而论,不是用一个“发展”或者一个“破落”所能概述。我们不能就农村谈农村,而应全面、辩证地看农村。其实,农村问题就是中国问题。对农村的未来,我们不应该迷茫,只要我们一起直面问题,共同努力,未来必将明亮而灿烂。

  春节返乡笔记(一):为什么要回家过年

  回家过年,其实是没有道理可讲的一件事。套用贾平凹的话来说:家乡对我们的影响,就像乌鸡的乌,那是乌到了骨头里面。   为什么要回家过年?

  有诗人说:“有故乡的人回到故乡,没有故乡的人走向远方。”我很庆幸我有故乡,可以随时回去,尤其可以回家乡过年。因为我的根在那里,我的亲人在那里,我的生活经验和记忆在那里。

  我的家乡在湖北的大别山区,L县。我导师王晓明教授在2004年写过一篇著名的文章《L县见闻》,写的就是这个地方。王老师以我家乡为对象,揭示了当时农村的破产状况,人的精神的颓败,以及乡村文明的没落。我家所在的那个村子,是一个东西两座大山夹住的狭长谷地。一个村子由十来个“塆子”组成,一个塆子有几十户人家,我家那里叫王家塆。

  直到现在,我每到一个地方,凡是碰见两山相夹或两排高大的建筑物相夹,我的第一意识就是,这两座山或两排建筑物,一个在东,一个在西,所以我在外面经常迷路,尤其在城市里。上海7号线有两个靠得比较近的站:“长寿路”和“常熟路”。我好几次下错站,以致现在每到这两个站就紧张,怕弄错了。为什么呢?因为在我家乡的方言里,“长寿”和“常熟”是完全一样的读法。人要靠语言来思维,这个事情让我意识到:对有家乡的人来说,是用方言来思维的。

  我有一个初中同学群,群里90%的同学只读到初中就出去打工。经过十七八年的积累,很多同学在城市里有房有车,有的还有了自己的事业。平时在群里,他们交流的最多的是工作问题、车子问题等,言谈中总少不了炫耀。

  但有一次,有个同学忽然在群里说,他已经三年没回家过年了,另一个同学紧跟着说,他五年没回家了,接着很多人说起回家的情况。有一个说:不管怎么样,今年过年一定要回一次家!另一个说:如果能在家乡找一个两千块钱的工作,就回去算了。还有一个说:能找个一千块的工作,我这边什么都不要,也愿意回家。

  我有一个从小学到初中的同学,已经十年没有回家。有一天他在qq里突然对我说,我的父母是很好的人,因为小学四年级的时候他去我家玩,我爸妈用腊肉煮面给他吃。这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小事,他还记得,其实我知道,这是因为他太想家了。

  上海大学文化研究系有位老师主持来沪青年工人的社会调查,最近在访谈工人。有一个打工者说:真希望邓小平没有搞改革开放,宁愿日子苦些,因为这样我就可以每天跟父母和孩子在一起。

  回家过年,其实是没有道理可讲的一件事。套用贾平凹的话来说:家乡对我们的影响,就像乌鸡的乌,那是乌到了骨头里面。

  回家的交通

  十多年前我上本科的时候,从大西北到武汉,坐的是那种编码没有字母只有四个数字的绿皮火车,22小时,通常要晚点两三个小时。西北往武汉的路线,不是人流最多的,但春运那个挤啊,大大超出了今天90后的想象。好在那个时候,学生一般都可以提前集体订票,买得到座位。而站着回家的,几乎全都是农民工。每次上车的时候,无论有票的还是没票的,都一窝蜂往车上挤。

  我对过年回家的第一印象就是:我背着一个包,提着一个包,与同学一起,从第一节车厢狂奔到第十几节车厢,然后被后面的人推着挤上了车。上车后一分钟,车就开动了。我记得火车广播里号召大家发扬风格,让站着的乘客挤一挤。大家真的很友好,四个人的坐位,挤了五六个。火车过道里人贴着人,想蹲下来都没有办法,连厕所里也挤着好几个人。

  男乘客还可以想办法,可苦了女乘客。记得有一次我身边坐着一个在西安读书的大学生,他要小便,就脱下外套让我给他挡住身体,想把尿撒在矿泉瓶里,但他很紧张,用了十几分钟才勉强撒出来。还记得有一次身旁坐着一个从西北打工回家的河南妇女,尽管有位子,但她实在太困,太想睡觉了,就把位子让给别人坐,自己钻到座位底下睡觉去了。

  应该要肯定,我们国家这十年间的铁路建设取得了巨大成就,铁路线路的增加,尤其是动车和高铁的开通,极大缓解了交通压力。火车站、火车上,起码不会像过去那么拥挤了。

  过年回家那种路途的遥远、时间的漫长、竞争的激烈、拥塞以及不安全感,让我对“男儿有志在四方”的观念产生了极大厌倦。所以,本科毕业时,我找工作坚决要回到湖北。后来就在家乡隔壁的县城一中当老师。自2004年到2011年来上海读研之前,我再也没有遭受春节回家难的痛苦。尽管从隔壁县回家的汽车在过年时依然被塞得满满的,但毕竟只有两个多小时,实在挤不下,还可以花两百多块钱请出租。我在上海读研的这几年,其实也没有遭受回家难的痛苦,因为上海到武汉的高铁和动车很多,普通车也有几趟,买票很方便。

  今天各位出行,如果坐火车,不是高铁就是动车吧?但是,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想过:那种速度慢、见站停的普通列车是否还有存在的必要?

  大家有没有想过:到底是谁在乘坐普通列车?

  我想大家肯定一下子就能给出答案:除非没有其他更好的交通工具,学生不会坐,城市人不会坐,主要是那些底层的老百姓,比如农民、农民工在坐。

  去年暑假和寒假回家,我特意选择坐慢车,16个多小时的硬座。就是想要看看是哪些人在坐慢车,看看慢车上还是不是过去那个样子。的确,主要是农民、农民工。对农民工来说,选择坐慢车,比动车起码节约一半的钱,比高铁节约三分之二以上的钱。从深圳到武汉,高铁一等座要八百多,二等座五百多,但慢车硬座不到两百。尤其对于全家在外打工的人,从深圳到武汉,可能要节约一千多元,这对农民家庭来说不是小数目。

  不过,慢车也没有过去那么挤了,因为农民工虽多,但很多都被动车和高铁分流了——既有主动的分流,也有被动的分流,因为价格便宜的慢车越来越少了。

  大家可以注意到,今年12306网站通告的春运期间的加班车,三分之二以上的是非动车高铁。这个安排还是挺人性的,因为说到底,加班车就是为了农民工而加,低价位的车符合他们的需求。

  而且,你会发现,普通火车与动车的氛围完全不同。

  在动车上,相对比较安静,大家不是玩电子产品就是睡觉,相互间很少交流,;但是,在普通火车上,熟悉的、不熟悉的,都在热烈地交流,还有打牌、吃东西的,做什么的都有,也有用劣质手机放歌曲的,大家都不担心打扰到别人,也没有人认为别人的做法对自己是一种干扰。慢车上的风格是粗犷的,是人间生活的那种氛围。

  对比动车高铁与普通火车,很容易就能发现这里的阶层差别、生活方式的差别。而且你还能感觉到,底层人的心理,比我们想象的要乐观得多、健康得多。底层的状况虽然普遍很糟糕,但大家还是很听话地活着,这里面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他们如果在外面活不下去,还有家园可以退守。

  开私家车回家过年,在青年打工者中越来越普遍。我待会进一步讲这个事情,因为它的意义大大超出了交通工具本身。

  骑摩托车回家的情况,大家可能在新闻里看到了。每年春节,总有摩托大军回家过年。我的一个表哥,每到过年时就让他的儿子坐汽车回家,而自己骑摩托车带老婆回家,路上要两天一夜。另一个表哥也是骑摩托带老婆回家,有一年在途中撞了人,不知是真撞还是被讹诈了,反正被人家扣了一天多、赔了一万多块才放人,半年的收入就这样没了。

  春节返乡笔记(二):人与人之间的失联

  每次回家,看到我身边的老人摇摇欲坠的样子,心里就难受得很。现代生活是一种让人心肠变硬的生活。

  人与人之间联系的失落

  我觉得,当前农村的亲情关系,很大程度上是靠老一辈建立的关系维系着。在老一辈那里,这种关系处在一种相对稳定的时空里,但对年轻一代来说,大家的关系早已被现实割裂了。比如,我和我的众多表哥,小时候一起上山捉鸟,下河摸鱼,关系好得不得了,但这一二十年来,他们一直在外打工,我一直在外读书和工作,一年最多在过年时见一次,平均下来每年还没有一次,因为他们不是年年都回家。拜年的时候,大家也不再像过去那样,在亲戚家吃饭喝酒聊天,甚至留宿一晚,现在大家都骑着摩托车拜年,去亲戚家匆匆走一遭,放下东西,客套几句,就要离开了。平时的生活啊情感啊什么的,都没有来得及交流。大家拜年,不再是为了亲戚间互相走动,馈赠礼物,交流感情,而只是为了完成传统和长辈交代的一项任务。

  悲哀的是:如果老一辈都不在世了,新一辈的联系也就慢慢断了。

  更让人悲哀的是:农村的日常生活充满着深刻的悲剧。自打工潮于九十年代兴起以来,很多农村人一直在外打工,二十多年来与父母团聚的时间,平均到每一年可能就十来天。很多农村老人倒毙在田间地头,病死在床上,儿女都不在身边。没有来得及为父母养老送终,成为许多人终身的悔恨。

  每次回家,看到我身边的老人摇摇欲坠的样子,心里就难受得很。

  如果一个人为了生存,连爱父母爱子女的机会都被剥夺了,你怎么可能指望他去爱别人、爱社会、爱自然?你怎么可能指望他能用超出金钱的标准来衡量别人的价值?所以我想说:现代生活是一种让人心肠变硬的生活。

  在农村,还有什么可以将农民动员起来?

  自从2006年免收农业税之后,中国农村的基层组织主要起着上传下达的作用,不再与农民的根本利益发生关系,也不再能将农民组织起来,农民处于“个人自治”的状态。

  一,春节的力量。亲人团聚,过年拜年。过年的力量,亲情的力量,是当下动员中国人最有效的力量。这也是过年最让人感觉温暖的东西。当然,以前过年时的各种集体活动,都已消失殆尽了。

  二,祭祀。中国农村还是保持着过年、过十五给祖宗上坟“送亮”的习俗——家家户户都要去祖宗的墓地给祖先点蜡烛,烧纸钱,放鞭炮,与祖先交流。很多已经在城市安家的人,也会赶在大家三十这一天开车回老家给祖宗上坟。许多曾被废弃的祠堂,这些年也逐渐恢复起来了。

  三,葬礼。很多老人没有挨过冬天。过年前后,是老人逝世的高峰时段。丧葬在中国文化和中国人的生活中有着非常重要的地位,尤其对今天的社会来说,有着特别重要的意义。媒体上动不动就喜欢报道某某地方为举办葬礼大肆挥霍,让大家误以为这是普遍现象。其实恰恰相反。相比古代,今天的丧葬已是在最大程度上简化了。“贵生重死”的观念早已失衡了——大家越来越贵生,对于死,不再有敬重,不再让死者享受哀荣;对于天地,不再有敬畏。

  但丧礼,在现实中依然起着不可替代的作用。去年快过年的时候,本家一个叔叔亡故——本家人和四面八方的亲戚来给他守丧,守丧的时候大家聚在一起交流,像过节一般,交流一年的生活情况、见闻和感想,称赞中央的政策,谴责干部的腐败……深夜里交谈的声音传得很远很远。守丧完毕,大家集体出力,将他抬到山上,让他入土为安。

  社会学者经常用“原子化”来形容今天农村的现状,说白了就是,农村原有的那种共同体已经消失了,人与人之间不再像原来那样有着密切的关系和交往,不再像过去那样每到过年时相互串门,集体上街玩等等。为死者守丧和送葬,在农村反而成了村里人团聚和交流的一个契机。这也是我在家乡看到的除了春节唯一能够让大家团聚的方式。

  春节返乡笔记(三):知识的无力感

  回家过年既是一件非常急迫的事情,也是一件情怯的事情。回家究竟看什么?很多事情却不停地往你心里撞,也就有了很多感受。越看,对乡村的未来越迷茫。

  妻子?房子?车子

  一、妻子。这一点主要是针对农村的男青年来说的。在今天的社会,农村男青年在本地找媳妇越来越难。一来,这是由中国男多女少的现状决定的。而且,农村稍微长得好看点的女孩子,基本都嫁到城里去了,愿意嫁在农村的女孩子越来越少。二来,农村青年讨媳妇,要具备的物质条件很高,现在普遍的一个情况是:彩礼六到八万,房子两套:在老家一栋楼,在县城一套房。这个压力,并不比城市青年讨老婆的压力小。

  过年的时候,打工的青年男女都回来了。只要哪一家有适龄女孩子,去她家的媒人可谓络绎不绝。这在乡村已成了一门生意,农村说亲,几乎到了“抢”的地步。如果初步说定一个,男方至少要给媒人五百块,最终结婚时,还要给上千的报酬,有的甚至要给到两三千。

  传统的农村婚姻,从相亲到定亲到结婚,要三四年时间,男女双方有一个了解和熟悉的过程。现在却不同,年里看对的,过了年,马上定亲,然后女青年跟着男青年出去打工,等到半年过去,女方怀孕了,立刻奉子成婚。

  曾听过一个搞量化统计的学者对农民工的调查报告,得出的结论之一是:农村孩子结婚越来越迟。但我看到的情况恰恰相反:因为女孩子难找,男孩子一到二十岁,父母就张罗着给儿子物色对象,物色好对象之后,既怕女孩子变心,又考虑要到城市讨生活的现实情况,就催着孩子赶快结婚。可以想象:在现代社会这种不安的生活中,这样的婚姻会出现多少问题!事实上,农村离婚的情况,也是与日俱增的。

  二、房子。刚才已经说了,现在农村人娶老婆要房子两套:一套在家里,一套在县城。其实县城的那套房,平时都空着,只是过年时回来住,但对年轻人来说,那就是城市生活的一种代表。过年时,有的也会把父母接到县城过年,但父母住不惯,在县城过了大年,初一就赶回来了。在老家的生活是“老米酒,蔸子火,除了神仙就是我”,而在县城除了那套房,什么都没有。

  但是,为了添置这两套房,将来给儿子娶媳妇,很多家庭是举全家之力在外打工。

  三、车子。近些年来,对在外打工五年以上的农村青年来说,对一种东西的渴求,可能比对房子和妻子更为强烈,那就是车子。车子不一定要多么好,五万,八万,二十万,各种档次的都有。老百姓不认识车子的牌子,不知道车子的价位,只知道这些车叫“小车”。不管什么小车,关键是要有!

  在农村,房子是一个媒介,车子更是一个媒介——是你在外面混得好,有身份的代表,房子不能移动,车子却可以四处招摇,表示衣锦还乡。很多二代、三代农民工,当下最大的期待就是买一个车子。尤其对那些好些年没回家的人来说,他再次回家,必须要有辆车,否则他怎么证明自己?

  春节的县城,到了水泄不通的地步,这些车子绝大部分都是从外面回来的,与此同步的情况是:物价飞涨。

  知识的无力感

  这十多年来,外界对于农村的关注主要集中于农民工身上。众所周知,他们在城市打工的日子很苦,而家里的老人和孩子往往无人照料。其中酸甜苦辣自不待言。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现在农村日子过得较为殷实的,也恰恰是这些有几个成员在外务工的家庭。(仅仅只有一个成员务工,通常不足以改变家庭的经济状况。)应该说,他们的辛劳和泪水还是得到了适当的回报。

  倒是有两类家庭,他们处于最困难的境地,却往往被忽视。一类是孤寡老人。一类是举全家之力,把子女培养成大学生的家庭。

  在第一类家庭中,这些老人的年纪一天比一天大,身体一天比一天衰败,没有任何经济来源,日子过得异常艰难。有人会问:国家不是有低保吗?是的,他们中的确有部分人吃上了低保。在我的家乡,低保的额度是每年八百。但是,绝大部分这样的老人,仍在低保的福利之外。因为他们处在农村的最底层,没有人替他们说话。低保名额通常被身强体壮者拿走。甚至,有些村干部为了堵住所谓“刁民”的嘴,不让他们到镇上或县里反映村里的问题,就把这些人变成低保户,有的甚至全家吃上低保。“有钱人吃低保”,早已成为农村公认的一桩怪事。过年的时候,大家也不再像传统社会那样,家家户户给这些孤寡老人送点东西。

  这里所谓第二类家庭,主要是指有孩子在1980年代出生的家庭。这些孩子,从小学读到大学,一直都在经受教育收费的最高峰,没有哪一坎能够躲过。并且,二十多年来,农村税费多如牛毛,家里一年的收入,不够交税。大人内外应付,心力交瘁。最要命的是,作为满载家庭希望的大学生,毕业之后勉强找到一份饿不死的工作时,又面临结婚、买房等种种压力。可以说,几乎每一个农村的80后大学生,都是以牺牲整个家庭的幸福为代价来读大学的。但他们中的绝大部分,毕业后没有希望收回成本,倒是让年迈的父母继续陷入困顿。

  最近一个博士师兄请吃饭,他说他现在最害怕的就是回家,感觉很难融入到村子的生活,所以他每年过年他都回去得很迟,来学校很早。为什么呢?因为当你一出现在村子里,村里人其他的不问,就问一个问题:“你现在能拿多高的工资?”所以,他过年回家,基本不出门。这个体验跟我是一样的。你要问我过年在家乡看什么,其实我没看什么,因为一大半时间是呆在家里看书,看电视,写东西。

  作为农村大学生,当你回到家乡的时候,你童年那些伙伴都衣锦还乡了,而你连自己的问题都不能解决,你还能做什么呢?没有人信任你的知识!

  小结

  说了上面这些,相信大家能够理解,对于我这样漂在外的农村大学生,回家过年既是一件非常急迫的事情,也是一件情怯的事情。

  回家究竟看什么?其实真的没有刻意去观察,但是很多事情却不停地往你心里撞,也就有了很多感受。越看,对乡村的未来越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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